从文化遗产中寻求写作资源
当然,我不太熟悉羌族文化。但藏族文化底色上也有一些更久远的、非佛教的自然观。这个文化中也有释比一样的文化传承,只是在藏语中巫师被称为阿巴。所以,我把那个村改为一个藏族聚居的村子。把羌族巫师改成了我更熟悉的藏族人。大地震时,灾难降临,并不会顾及当下一些人心中的那些关于文化身份的种种执念。灾难降临时,并不对人作什么身份甄别。同样,救灾大军到达时,也未对任何一个灾民作什么身份甄别。他们都是国家的人民,都是大地之子。
地震后,那些最容易遭受次生地质灾害的村子,大多都悬挂在云生雾起的大山半腰。这也具有某种普遍性,所以我为这个村子起名叫云中村。
我要借这个执着的巫师,照见生命的脆弱、生命的美丽、生命的坚韧,顾全一种久远而且坚定的精神执念。
我用十年时间蓄积情感,用半年时间完成了这部我最满意的作品之一,就是曾获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的长篇小说《云中记》。
我用《尘埃落定》写出了我故乡的历史风云录。我用《云中记》写出了当代庄重而伟大的时代赞美诗。
我从不讳言,古今中外伟大的文学作品对我的滋养,但我更要说,是来自民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使我的作品更具中国韵味,更有情感与精神力量。这些遗产中有基于深厚历史的对于大自然、对于生命的充分尊重与独特领会,是向善且又向上的。这些遗产教导我们要自认渺小,知所敬畏,教我知道生命与文化的存续,需要深深的依赖——依赖家国,同时依赖和谐的大自然。有了这样的生命观与世界观,在讲述故事的时候,就必然是向往温暖的、向往美的。更进一步讲,民间文化遗产,也是一笔巨大的审美遗产。在我30多年的写作历程中,当然不会否认杜甫、苏东坡、韩愈、范仲淹们对我的潜移默化,但是,让我在文学创作中学到更多审美方法、生发更多中国气韵的,也包含民间文化中这些精神与情感对我的深厚滋养。
目前,党和政府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空前重视,但很多时候,容易着手的常常是可以用物质方式呈现的那部分。作为一个作家、一个文化工作者,我觉得自己应该有高度的自觉,使非遗传承中难以用物质呈现的那部分,那些有关中国人精神与情感,以及世界观与审美性的部分,在我的作品得到响应。不是空谷回声,而是加入一条越来越深广的大河,持续地静水深流,永不停滞地浩浩荡荡。
(作者:阿来,系中国作协副主席、四川省作协主席)
编辑:HN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