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英红:拼命到底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意外并未就此远去:开机不到一个星期,在一场台风救援戏的拍摄中,她再次不慎受伤,十天左右,两根脚趾又接着扭伤。差池丛生,接二连三的打击终于让惠英红也彻底崩溃了。
“真的很惨,每天都想哭。身上疼,然后武汉又热,保护肋骨的胶布勒着皮肤都烂了,整个人就很烦躁。睡觉也睡不好,这边躺也不行,那边躺也不行。有一天半夜想去卫生间,怎么都起不来,我就躺在那里一直憋着,到第二天早上也没睡。”
惠英红说,持续低落的情绪之下,自己的内心也一度产生过放弃的念头。但这到底只是想想而已,她还是咬牙挺了下来。“没办法,我停下来他们就没得拍了。一点事情就放弃也不是我的性格。”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如今,这部《数到三》已经公映。再去回看当初的煎熬,惠英红的脸上只留下时过境迁的平静。她甚至有点感激那些意外,冥冥之中反而让自己更贴近了角色:“老天好像挺帮忙的,我最难受的时候,戏里的人物情绪也很不好,后面慢慢变好一点,角色刚好也顺了。如果这个是倒过来的,那就惨了。”
但无论如何,那些曲折终究如同一记信号:频繁的骨创与机能衰退不无关系,何况她已伤痕累累的身体相比常人恐怕还要脆弱几分。
其实到了这般年纪,惠英红完全不必那么拼命。只是她闲不下来,也不知道如何闲下来。“我是一个三岁起就在拼搏的人,从小就绷得很紧。”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惠英红的人生开始于一个窘蹙的童年。她的祖上原是山东大户,1949年后举家迁至香港,最初靠着从梓乡带出的家产,生活倒也没有太大动荡。但后来父亲被同乡蒙骗,又遭人撺掇染上赌瘾,家道中落,到惠英红出生的时候已一穷二白。
1962年,一场名为“温黛”的超强台风掀翻了这个家庭仅剩的木屋,两岁的惠英红自此流落疾苦市井,跟着母亲过上了沿街乞讨的生活。由于哥哥姐姐都被卖去了戏班,排行老五的她实际上成了家中的长女,本就稚嫩的肩膀还要扛起照护弟妹的重担。
13岁时,惠英红在尖沙咀的美丽华做了舞女。对她来说,谋这份差一方面是为了每月1500港元的收入,另一方面也希望有机会跳进演艺圈——当时,很多女演员都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的。她立志要做明星,不仅因为光鲜,更意味着可以更快地摆脱贫惫。
在美丽华的几年,她刻苦练舞,同时拜入武术家麦宝婵门下习武。很快,她就成了那方舞台上一个耀眼的存在。17岁时,已经担任了领舞的她在一次演出后,被台下的演员午马发掘,又在随后被引荐给了导演张彻。那一刻,梦想照进现实的奇迹,终于落到她的身上。
1977年,惠英红出演了自己的首部电影《射雕英雄传》。在那个武打片流行的时代,她的登场弥补了女性动作演员的稀缺,甫一入行便站稳脚跟,并迅速跃升为主角,接连迎来了李翰祥、楚原、刘家良等人抛出的橄榄枝。1982年,凭借《长辈》中的精彩表现,她拿到了首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成为迄今为止唯一的武打影后。
尽管出道即巅峰,惠英红的生计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得到根本改善。作为邵氏影业的签约艺人,她有大量的拍摄任务需要完成,收入则只有每月固定的500港元,连跳舞时的水平都不及。但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也不敢讨价还价,毕竟机会来之不易,埋头苦干尚有一线希望,逞性妄为就难免得而复失了。
最疯狂的阶段,她几乎全年无休,365天有350天都在开工。哪怕捧得奖杯后,薪酬有所上涨,她也还是照旧如此,总觉得倘若这次错过了,下回不一定还轮得到。她曾说过,自己在内心里始终有一种危机感,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久而久之,忙碌成为一种习惯。它填充了生活的所有缝隙与边角,也逐渐垄断了日常的全部。“如果不拍戏,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惠英红说。而且即便时至今日,危机的阴云依然追随着她,只不过那不再是来自生存的直接胁迫,而是源于又一场命运际遇的起落。
20世纪80年代后期,随着新一代创作者的崛起,香港电影走向了愈发多元的局面。在更多类型题材的冲击之下,风光一时的武打片慢慢式微,曾经成就了惠英红的动作标签也由此开始变作了一道束缚的枷锁。
她尝试过主动转型,但碍于种种原因未能成功,继之而来的结果则是片约肉眼可见地减少,番位也从主角降回配角。特别是90年代的那十年,她大量时间都只能去电视剧里充当绿叶,仿佛一夜之间就从云端坠入尘埃。巨大的落差,至暗的降临,一度让她患上了抑郁症,甚至险些轻生。
编辑:HN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