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成“失乐”,老年群体心理健康亟需关注

人民网 时间:2026-10-29 14:38 浏览:

高婷叶把这称作“社会性失智”——不是头脑的糊涂,而是社会在前进时把老人留在了原地。“手机玩不明白,家里大事小事插不上嘴,感觉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一辈子积累的经验正在失效,而新的世界又对他们关上了门。

老年心理门诊中,还有更多相似的例子。有位老人,家里人不知劝过多少次别买那些贵得离谱的保健品,可老人不听。杨丽英坐下来慢慢聊,最后老人说:“我知道他是骗我的,可我乐意啊。他隔三差五来看我,陪我说话,喊我一声叔叔,扶我下楼走两步。孩子们呢?一个月都难得回来一次。”

杨丽英说,那一刻她特别难受——老人缺的不是药,是爱,是人的关注和陪伴。而这种陪伴,恰恰是现在很多年轻人给不了的。

而在养老机构里,这种缺失更为刺眼。黑龙江省民营医疗机构协会护理学会理事长黄国英经常在乡镇养老院调研。有的老人虽然能够住进养老院,但获得的只是一张床。管理人员跟她说实话:“我顶多能让老人吃得上饭。”至于请社工、找有经验的护理员,那是不敢想的事。

老人白天躺着,晚上躺着,没有人陪他们说话。

“他们眼里是没有光的,”黄国英顿了顿,“生病固然可怕,但更怕的是,老人不再被当作一个有尊严、情感和需求的人。”

可黄国英也见过另一种养老院。那是她曾经工作过的一家机构,工作人员每天早晨喊“早上好”,换来老人齐声的“越来越好”,日复一日的训练,老人感到了愉悦与高兴;社工把一天排满,唱歌、下棋、手工、聊天;卧床的老人也被扶起来,推到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变化:他们的眼神,从没有光,到慢慢有了光。”黄国英说。

黄国英说,她做过一个“实验”——每天坚持对老人进行正向引导,慢慢地,老人从白天不下地、不说话,到愿意参与活动、愿意跟人交流。“但现在的养老院不能都做到这样。大多数经营者的目标是盈利,是把老人看住、别出事就行。心理护理那是顾不上的事。”

姚尧这样解释这种困境:老人的快乐不是没人管,而是还没有形成一个稳定、普遍、连续的责任链条。

老人血压高了,我们知道建档、随访、开药、复查;可一个老人越来越不开心,不愿下楼、不想吃饭,谁来发现?发现以后交给谁?“在很多地方,这个链条还没有像高血压管理那么清楚。”姚尧说。

短板是系统性的——我国精神科执业医师仅约4000名,每10万人口占比不到发达国家的1/7;养老机构里极少配备专业老年心理服务人员;农村地区老人更是面临“认识不够、患病概率更高、服务能力更弱”三重难题。

面对心理服务链路缺失这一问题,国家层面已经开始行动。

截至2024年底,“老年心理关爱行动”(2022—2025),已在3521个社区(村)实施,评估和随访干预惠及逾百万名老人。我国有全世界覆盖最广的老年健康筛查网络。2024年,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接受健康服务的65岁以上老年人达1.41亿。

姚尧认为,应在这个已有的链路里,逐步把简短、经过验证的心理筛查嵌入进去。

世界卫生组织的老年人整合照护框架(ICOPE)正是这个思路:基层先做基本评估,发现内在能力下降后,再进行深入评估和个体化照护。

“我们不是让社区医生都变成精神科医生,而是希望他们拥有发现问题的‘雷达’。筛查阳性,也不是现场给老人贴一个‘抑郁症’标签,而是说,这位老人值得再多问一句、多看一步。”姚尧说。

在姚尧看来,失能、失智、失乐从来不是彼此割裂的三件事,它们像三根缠在一起的藤蔓,一根枯了会拖累另外两根。所以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用综合管理的方式,把三者放在一起治。

哈尔滨医科大学心理科学与健康管理中心副教授周佳玮说,“成功老龄化”这一概念可以为三者综合管理提供支持。这一概念包含避免疾病、维持认知和身体功能、积极参与生活三个维度。

“失乐,本质上就是‘积极参与生活’这一维度的系统性缺失。而它会反过来侵蚀前两个维度——情绪低落、社交退缩,会让老人从社会生活中退出,进而拖垮身体和认知。”周佳玮说。

姚尧最看重的干预路径,是让老人继续做自己擅长的事:一个退休医生也许仍可以参加社区健康教育,一位老工匠可以把手艺教给年轻人,一位退休老师可以做儿童阅读志愿者。最理想的状态,不是社区干部说“大爷,我们给您安排个活动”,而是有人认真问他“您以前最擅长什么?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您愿意继续为别人做的?”前一句把老人当服务对象,后一句把老人重新当成一个有能力、有经验、有价值的人。

编辑:HN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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