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一线的年轻身影
浙江杭州一家民营养老机构的认知症照护专区,照护主管林晓禾又把那个本子掏出来了。
纸页上是她自己画的表:日期、天气、探视情况、午饭吃了什么、老人当天有没有出现躁动。护士问过她:“记这个干什么?”她没停,一记就是近四年。
今年入夏,一位老人的女儿赵女士问:“我妈最近不怎么闹了,是不是换药了?”林晓禾说没换。她翻开本子,指着一行行记录:“你每次探视之后的第二天,阿姨发作概率最高。我们做了一些有针对性的护理。”
听了林晓禾的建议,赵女士把探视从傍晚改到白天。老人午睡醒来,女儿还在,下午便不再那么躁动。赵女士这才发现,仅是看望这一件事,自己与母亲的感受竟如此不同;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有学问。
子女未曾留意的细节,被一位年轻照护者从近四年的记录里找了出来。
这样的年轻照护者在养老服务一线还不多,服务需求却在不断增长。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人口32338万人。央视新闻2024年10月的报道援引调查数据称,我国失能失智老年人约4500万人,而持证养老护理员仅约50万人。
采访中,养老服务机构、老人及家属,都盼着更多青年加入。
2022年,23岁的林晓禾从学校毕业,走进认知症照护专区。带她的前辈说:“你学的那些量表,一半用不上;另一半,恐怕要等你看够几十个老人之后,才知道该怎么用。”
这是认知症照护中的一道难题:一些老人说不清自己哪里不舒服。仅靠量表或经验,未必能及时发现问题。
上岗不久,林晓禾被一位认知症老人用搪瓷杯砸了手腕。老人毫无预兆地抄起杯子挥过来。她填了事件记录表,护士看了一眼说“破点皮,消个毒”。那晚她在值班室哭了半小时,动了换份工作的念头。
第二天,她没走。“我不是因为高尚才留下的。”她说得很平静,“我是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改变。”她不愿止步于“把行为管住”,还想弄清这些行为背后的原因。
本子记到第三个月,林晓禾发现,一些老人出现躁动的情况,常与阴雨天气、家属探视后的第二天、午餐含糖量较高等因素相伴。她把观察结果写进交接班记录和照护计划,又去食堂商量,调整几位经常出现躁动的老人的午餐。几个月下来,她记录到的躁动次数有所减少。交班时,护士感慨:“晓禾这个本子,比我们凭经验拍脑袋准!”
如今林晓禾也成了师父,教新同事,也给社区讲养老保健课。“人老了,身上不舒服、心里不痛快,常常说不清。说不清,就容易被当成‘难伺候’。”她说,“按住一只手,你不按了它还会抬起来。有效的照护不是把手按住,是先弄明白手为什么抬起来。”
“老人说不出的话,得有人替他读出来!”林晓禾说。
林晓禾的大学师妹周念,回了老家四川,在成都一家区级公办福利院当一线照护员。
她工牌背面塞着两张纸:一张是大学课程表的一角,“老年活动策划”那门课旁边画了个笑脸;另一张是儿时与外婆的合影。外婆已经去世。这两张纸,她一直带在身边,提醒自己当初为什么选这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有位奶奶连续多日不愿进食,周念端着碗蹲在旁边。不饿?不说话。饭菜不对胃口?还是不说话。口腔有没有溃疡,肚子胀不胀,她一项项查看。摸到脸颊时,老人反应大了起来。她凑近反复确认,发现是假牙磨了牙龈。老人疼,却说不出完整的词。
她在同行小群里发了一句:“课本上写‘关注老人进食意愿’,没写‘意愿’背后,可能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物理原因。”
“我和同事每天做的事,就是把一个说不出口的‘不舒服’,翻译成可以处理的事。”她说,养老服务从“体力型照料”向“专业化技能型服务”转型,难的正是这一步:不是替老人做更多,是为老人看见更多。
从翻身、喂饭、换床单,到辨认老人的情绪、寻找不愿进食的原因,细致的观察贯穿在这些年轻人的日常工作中。
在养老机构或居家照护中,一线照护者常常是首先发现老人身体异常的人。紧急情况下,能否及时识别风险、启动应急处置,为老人争取救治时间,考验着他们的专业能力。
31岁的陈屿,是江苏南京一家大型医养结合养老社区的楼层主管。从医院重症监护室(ICU)转行过来,他走路很快,但敲老人房门后一定停3秒,等回应。“突然推门容易让老人受惊,那3秒是给对方一个准备时间。”
编辑:HN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