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北去 人长留

大河网 时间:2026-09-10 09:43 浏览:

淅川移民回到淅川县盛湾镇鱼关村碑林寻找自己的名字。

研学小朋友们在淅川丹江移民民俗博物馆中听讲解员讲述移民故事,感受移民精神。

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陶岔渠首。本版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本报全媒体记者 曹怡然 本报通讯员 卢晋荥 李华润

2009年11月17日,《河南日报》《焦点网谈》版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网友提议建南水北调移民博物馆》。那一年,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移民大搬迁正值最吃劲的攻坚期。淅川16.5万父老乡亲含泪告别世代栖居的丹江两岸,拆老屋、弃良田、离故土,奔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家园。

大河网友“卧山观闲云”在论坛上发帖呼吁:把所有移民的名字都刻在纪念碑上,把所有为南水北调作出重大贡献的人记录在博物馆里。网友“博雅浩鸿”说,要打造湖光山色的博物馆……一纸网络倡议,承载的是全民对移民群体的敬意、对奉献精神的珍视、对故土乡愁的眷恋。

今年距南水北调中线淅川移民搬迁完成已有15个年头。记者驱车从南阳出发,向西南两个多小时车程,绕过一道又一道山梁,丹江豁然出现在眼前。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岸边水草的根须;山是静的,静得只听得见风穿过碑林的声音。这里是淅川县盛湾镇鱼关村旧址——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河南段首批移民村。2009年冬天,这个被称为“移民搬迁第一村”的893名村民整村迁往唐河县。短短数天,全村搬迁完毕。老屋拆尽,故土渐静,唯有丹江水一年年上涨,漫过了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

如今,记者站在这片土地上,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56座花岗岩丰碑面朝丹江巍然矗立,520平方米的淅川丹江移民民俗博物馆里2600余件老物件静静陈列。一群年轻人守在这里,日复一日擦拭碑文、整理史料、讲述故事。从一纸网友倡议到一方精神地标,这里用十六年作答。而这份答卷的每一笔,都写满了温度。

2009年冬天,他站在鱼关村旧址,踩着一地碎砖烂瓦往里走。雪还没化净,江风“硬”得割脸。

他蹲下身,从泥里拾起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有干涸的酱色,像一小片凝固的黄昏。他用手掌抹去碗沿的泥,在手里掂了掂。碗很轻,可那一瞬间,他感到手心坠得厉害。

他是南阳本地媒体人。从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移民启动之初,他就扛着摄像机走村串户。10年间,他走遍了淅川每一个移民村落,镜头里留下的面孔数以千计。

他见过一名80多岁的老人,在祖坟前跪下去,膝盖陷进新翻的泥土里。老人颤着手,抓了一把坟头的土,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包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那包土鼓鼓的,贴着心口的位置,老人站起身时,轻轻按了按那里。

他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死命搂着院门口的老枣树。树皮糙得像老人的手背,少年的脸贴上去,眼泪把树皮洇成深褐色。他爹来拽,拽不动。他娘也来了。三个人围着那棵枣树,在风里站了很久。最后少年自己松了手,头也没回地走了。

他还见过整村人站在江岸上,望着自家的屋檐。水已经漫到脚边,瓦脊上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拍完又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人说话。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响。

然后有人转身,上车。一个接一个。像一排剪影,消失在盘山路的拐弯处。

乡亲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为国家让路,我们认。”

他每次听到这个“认”字,心里都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他的祖辈也生活在丹江沿岸。他从小听父亲讲,为修丹江口水库,一家人搬了几次家,搬到最后,连祖坟都找不到了。父亲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平静本身,就是一道伤。

水涨人退,家园沉没,几乎是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的宿命。

淅川的移民史,可以追溯到20世纪50年代。1958年,丹江口水库动工,淅川人第一次迁移;60年代,又有一批人远迁青海、湖北;2010年前后,为保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淅川再次成为移民最大输出县。半个多世纪,三次大迁徙,数十万人挥别故土。他的父辈,就是其中一批。

所以他拍移民,从来不是旁观。镜头里的每一张脸,都像他自家的亲戚。

可影像会褪色,记忆会走样。他开始意识到,要留,就得刻进石头。

2014年10月3日,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播出国庆特别节目《不能忘却的纪念:凡人丰碑》,以鱼关移民纪念碑为主线,讲述丹江口库区移民迁安故事。屏幕前的他彻夜未眠。

编辑:HN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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