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峁遗址:寻找失落的北方巨城
杰西卡·罗森到过三次石峁遗址,遗址的规模、绵延的城墙,遗迹东门和皇城台的巨大尺度,令她印象十分深刻。“石峁的规模、遗迹和背后的历史,使它很可能是过去二三十年中国考古发现中最重要的遗址之一。”她说。
石峁高耸而整齐的城墙,给人以视觉震撼和内心冲击。如果将目光从高墙移向墙脚,历史呈现出另一副面孔。
在今天的东门遗址现场,多个头骨坑打开在路边。其中一个坑里,24个头骨挤在一起。在瓮城外的另一个坑内,也埋葬了满坑头骨,数量不多不少,也是24个。这似乎有某种寓意。
其他地点也出土了几个头骨数量更少的坑,头骨总计104个,均压在早期地面或墙基之下。这些地方并没有专门墓坑,也没有发现完整的躯体,仅留下颅骨。他们出现在此,答案不难猜想:这些头骨很可能是在城墙修建时被献祭的。
一座城的入口,为什么会留下人的头颅?这是石峁留给后人的谜。如果说城墙代表秩序和权力,那么城墙下的人头,则揭示了这种秩序和权力背后的代价。
进一步的研究,让谜团更加复杂。目光转向城里,人祭和人殉更普遍地存在于石峁古城中。考古人员在城内皇城台等地区的墓地发现,一些高等级墓葬的木棺之外,安置着殉人,他们与墓主人一同被埋入地下。根据古DNA的研究,这些贵族墓地的殉人明显是被特意遴选过,呈现出一致的特征:女性占据绝对比例。
她们是谁?是战争中的俘虏,是被征服的异邦人,还是被挑选出来的牺牲者?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张弛将头骨坑中的人祭与墓葬中的殉人相联系,他认为,这些人都应该出自征战,男性头颅被收集起来祭祀,外族女性和小孩则被蓄养为家族奴隶,并被大量用来殉葬。
沉默的头骨告诉人们,石峁文明并不是一个只有英雄与创造的故事,它同样包含着暴力、征服和牺牲。“石峁文化各个社群都修建了极端严密的防卫性石城,也都有频繁的征战,这在中国新石器时代各个区域社会中特别突出,足以说明这一文化具有特别强烈的军事掠夺性。”张弛说。
答案最终在实验室里浮现。2025年,一项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古DNA研究,为这些人的身份找到了新的线索。研究人员对石峁及周边区域的人骨进行了遗传分析,发现一些高等级墓葬的殉人之间存在亲属关系。这些殉人的遗骸,还留下了被伤害的迹象。强大的石峁族群,并非建立在一个和平世界之中。恰恰相反,它可能是在冲突不断加剧的环境中胜出的一支。宏伟的城墙和复杂的防御体系,诉说着那个时代的人们面对过怎样的威胁。
高台之上,石峁人用巨石筑起城墙,保护王的居所;而在地面之下,另一场隐秘的“战争”不见硝烟却惊心动魄。
在皇城台西侧,有一片范围不小的墓地。石峁社会已经形成了明显的等级秩序,最高等级墓葬拥有更大的墓穴和更复杂的葬仪:木棺装殓墓主,棺外放置殉人,最高一级的墓还会有殉狗。墓葬内象征财富和权力的陪葬品,成为觊觎者寻找的目标。
2022年至2023年,考古队对皇城台墓葬进行发掘,关于石峁的新认识由此浮出水面。
皇城台墓地目前发现的数十座墓葬中,多数遭受过盗扰。这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盗扰并非杂乱无章、一通乱翻。许多墓葬中,墓主人遗骸被翻动,木棺遭破坏,而墓壁上的陶器却完好无损。这不像是一次盲目的搜寻,更像一次目标明确的掠夺与破坏。
考古人员发现,石峁高等级墓葬有固定的空间布局:玉器等贵重物品随墓主人进入棺内,墓壁设有壁龛,壁龛内放置陶器、石器等一般器物。最珍贵的东西,都伴随在墓主人身边。
盗墓者似乎知道这个惯例。M4墓留下了一条清晰的“犯罪轨迹”:盗洞从墓葬南部进入,一直破坏到木棺内部。棺内人骨散乱,玉环、玉璜残片、绿松石珠等混杂在人骨之中,但东壁的壁龛未遭破坏,里面六件陶器、石刃及动物骨骼基本安然无恙。盗墓者显然不是为了陶器而来。他们绕过了壁龛里那些体积更大的陶器,直奔棺内。
其他墓葬也呈现出类似情形。M13墓盗洞从西南角进入,直达墓底,木棺西侧受到破坏,随葬玉环等物品被扰乱,但北壁壁龛里的陶器完好无损。M17经由东部盗洞进入墓室,扰及棺内,墓主人只残留下双脚,但壁龛中的成组陶器同样未被破坏。
如此有目的的搜寻,使得棺外的殉人和殉狗也保持完好,入葬姿态纹丝未动。这些殉人的骸骨面向墓主的棺木,屈膝侧身,应是有意摆放的。
编辑:HN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