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峁遗址：寻找失落的北方巨城

发于2026.9.14总第1252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一个孩子蹦蹦跳跳跑过栈道，两侧是四米多高的石头墙。抬头看，钢铁支撑起硕大的棚顶，阳光穿过玻璃洒在石墙上。孩子没有注意到，刚刚经过的路边，有24颗人头骨。

人头骨被玻璃罩保护了起来，就袒露在路边。头骨紧紧码在一起，多数保存完好，少数几个已经碎裂。这里是石峁遗址的外城东门遗址，位于陕西神木的山梁之巅。

这座东门，是石峁古城最宏伟的大门，至今保存着四千年前的结构。24颗人头骨集中埋在门道之内，不见躯干，显然是非正常死亡。死者为何出现在这座城最重要的入口？考古学者推测，可能与筑城祭祀有关。

在这座石头城之下，到底还埋藏着多少头颅，或许永远无人知晓。

人头只是这座城留下的第一个谜。沿着孩子刚才跑过的路线，这是一套精密的防御系统——瓮城护住正门，把进入者引向侧面；九米宽的门道并不直通城内，尽头被曲折墙体阻挡；两侧高大的瞭望台居高临下，监视着试图接近城门的人。

石峁人筑起了规模惊人的城墙，将人头埋入城门，又把狞厉的石雕嵌入墙体……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生活在战争的恐惧中。这座强盛而森严的巨城，究竟经历了什么？

自从2011年启动考古以来，石峁遗址迅速成为国际知名的中国古代遗址。陕北地区曾被认为是中华文明早期发展的边缘地带，但石峁的出现彻底改写了这个结论。

站在东门遗址，很容易感受它的时代气氛。遗址最高处至今仍超过四米，沿栈道爬到顶部，油然而生壮阔之感。这处制高点，是东门右侧的石墩，向远处可以瞭望城外，向近处可以监视进出城门的人，是一处戒备森严的瞭望台。

东门是石峁城址中最壮观的一座城门，在中国考古发现中，此前从未有一座城门有如此规模和复杂程度，因此获得“华夏第一门”之誉。城门前有瓮城阻挡，门道也设计成曲折的回廊。宁弯勿直，曲径通幽，这是防卫的需求。

北京大学资深教授、著名考古学家严文明曾说，它是中国城门的老祖宗，后世城门的所有要素它都有了。此前，瓮城、马面等城门防御措施最早可追溯到秦汉乃至春秋，而这些城门结构在石峁东门都出现了，将瓮城、马面、角楼的历史直接提早了一两千年。

向东门后眺望，远处山梁上浮现另一片巨大的遗址，那是仍在发掘而并未开放的皇城台——石峁古城的核心，也是这座石头城市最神秘的部分。台顶有约八万平方米面积，更为壮观的是，皇城台四周由层层退台式护坡石墙包裹，高达近七十米，如同披着一身石头甲胄。

石峁古城从未隐藏自己的存在。从古至今，很多墙体都裸露在地表之上，当地百姓就生活在这些石墙内外。石峁村的名字，就是因这些石墙而来。

距离石峁遗址约五公里的高家堡镇，今天仍是一个安静的陕北小镇。镇上开着不少挂面店，门外立着高高的木架，细长的挂面垂下来，在太阳下晾晒。就在这样寻常的陕北小镇景象中，一座巨大的现代建筑突然闯入视野。它体量庞大，横卧山脚，与周围低矮的店铺形成鲜明反差。这是2023年建成的石峁博物馆。

车经过博物馆，往身后的山上开，海拔逐渐升高，视野中一片片土塬，被天然的沟壑切割成相对独立的高地。塬上植被茂密，耕地里种着玉米、葵花和草药。透过一些山石裸露之处，可以看到山梁下是无尽的石头，正是天然的建筑材料。

这里海拔约1100米，四野开阔，云朵很低。路边有“石峁村”的路牌，但塬上已经极少见到村屋和村民。车沿山道上升，远处出现一个巨大的铁灰色棚顶，像一只铁鸟展翅在梁峁之巅降落，那里就是石峁外城东门遗址。

在这样的地理环境中，一座庞大的石头城突然出现，本身就是一个问题。石峁人没有选择一处温和的居所，而是建立了一道天然的防线。山梁狭窄、沟壑纵横，任何来自远方的接近都无法隐匿行踪。城墙沿山脊铺展，顺着地势抬升，把原本就险峻的梁峁进一步切割、封闭、加固。

“黄土高原独特的地质环境给人留下持久的印象，无论是这里的地貌景观，还是城市结构，在世界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现类似的例子。”牛津大学教授、考古学家杰西卡·罗森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梁峁之上的石头城，呈现出一种极不寻常的气氛：它既是居住之地，也是戒备之地；既是权力中心，也是战争前线。在风不断掠过山脊的空旷之中，这座城保持着永久的警觉状态。

编辑：HN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