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家”古国:五千年前的文明社会样本

中国新闻网 时间:2026-09-14 14:20 浏览:

开工以后将近两个星期,手铲刮过的剖面干干净净,遗迹少,器物也不多,且多属汉代及更晚的时期。每天收工的时候,探方壁上一片单调的黄,没有想象中层层叠叠的大汶口文化堆积。王芬站在探方边,心头渐渐起了焦灼,怀疑自己。

高校考古队伍主要由老师和学生组成,技师等专业力量较弱。“如果工作迟迟不能取得突破,能否实现预期的育人和科研目标,当时压力还是非常大。”山东大学本科生院院长、焦家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王芬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

最焦灼的时候,转机出现了。“出器物了!”学生们掩不住兴奋,一个长条形的遗迹疑似墓葬,紧接着,陶杯、陶鼎一件件从墓底剥离出来——根据器物形制判断,确凿无疑属于大汶口文化时期。喜悦在工地上迸发。不能让陶器在地里过夜,那天晚上,没人想去睡觉,大家倒班,打着手电清理了整整一个通宵。王芬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去眯了一会,7点就又醒了,“高兴、激动得不得了”。

那一夜后,仿佛触碰到了某个机要阀门,夯土城墙、护城壕沟、祭祀坑和大型墓葬在内的诸多高等级设施陆续出现,出土了大量规格齐全的玉器、白陶、黑陶和彩陶等高端礼仪用具,为探究黄河下游地区古代社会的发展演进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今年暑假,开学就要在山东大学考古学院读研一的沈阳没回老家,留在工地进行考古绘图。无论是队员租住的村里旧平房,还是遗址边的移动板房,条件仍然有限。“还可以,屋里有空调,院里也能洗澡。”沈阳觉得他和同学的工作、住宿条件,比起第一拨来遗址的学生,已经好了很多。每次提起当年的学生,王芬都感觉愧疚,那时候房间里没有空调,一个屋上下铺住着十几个人,夜里闷热得睡不着,大家就坐在院子里绘图、写发掘记录,驻地也没有洗澡间,他们只能隔几天去一次镇上的公共澡堂。

十年时间,近300名学生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从课堂到田野的跨越,走上了考古一线。如今在山东大学考古学院留校任教并长期驻守在焦家村的武昊,2017年刚到遗址时,还是博士一年级的学生。在焦家遗址的探方中,他觉得他们这群人像是一个重案组,通过蛛丝马迹寻找历史中的真相。例如今天备受外界关注的“一米九大汉”,墓葬编号为M184,当初发掘时,最让他们困惑和震惊的并非身高。

发掘之初,最先露出的不是墓葬,而是一个直径约七米的圆形大坑。这个坑形制规整、体量巨大且处在大型墓葬区,很可能承载着某种特殊功能,后来逐渐被废弃堆积填平,坑内填土呈现均匀的深黑色。M184,恰好坐落于这个黑土坑的正中央。这样的位置关系令人费解——从层位关系判断,大墓晚于大坑,是后来者挖开坑底,将墓主安葬于这个曾具特殊意义的圆形空间正中。在深黑色土之中寻找出墓葬轮廓,是整座墓发掘中最艰难的环节之一。黑色填土与棺椁朽痕之间的色差极微弱,稍纵即逝,用肉眼分辨极为困难。武昊带着学生一遍遍在探方里刮面、洒水、观察土色变化,反复确认木头曾经存在过的那条隐约痕迹,不敢轻易下结论。

从清理大坑,到确认坑内有墓,再到厘清层位关系,这一连串判断耗去了比预期多得多的时间。等到M184的棺椁边界终于被清晰地辨认出来,已经是两周之后的事情。

让考古队意识到M184非同寻常的,除一椁一棺的葬具形制,还有紧邻其侧的编号为H605的器物祭祀坑。H605规模不算太大,但里面填满了陶器——接近200件,这些陶器全部被打碎后填埋进去,碎片层层叠叠,这在山东地区同时期的遗址中从未有过先例。两年时间,考古队将此坑内上万片陶片逐一拼对、修复、记录,逐渐还原出它们原本的组合形态。器物组合中以40余件体量较大的青灰色或红色陶壶最具特色,形制规整,数量庞大,列阵般排开,蔚为壮观,似乎是一场盛大仪式所留下的遗存。

M184墓主棺椁之间陪葬的九件陶壶与H605中修复的陶壶在质地、形制上高度一致,二者之间的密切关联因此更加清晰。最终他们确信:这是一组精心设计的祭祀遗存,祭祀的对象,正是M184中身高一米九的墓主。千年流转,黄河流域的乡村至今仍有“摔瓦盆”的丧葬习俗——这抔黄土之下,是否还回荡着五千年前那些盛大仪式的余音?背后的故事,依然引人遐思、未完待续。

提起远古时期人类,以往的研究者和公众认为当时生活艰辛,环境恶劣,所以人的身躯矮、体质弱。但身高一米九的墓主人的出现,颠覆了这种认知,引发学术界对古代人类体质发展状态的重新审视。在焦家遗址,大高个并非孤例,类似M184的大墓还有好几处。王芬记得,在城墙附近,发现了一处高等级墓葬,骨架清理完成后,连见惯了人骨的技工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目测墓主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骨骼舒展,骨相端正,颅形匀称。王芬站在探方边往下看,恍惚间,几乎看到一位玉树临风的君子立在面前。

编辑:HN008

非遗 >“焦家”古国:五千年前的文明社会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