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家”古国:五千年前的文明社会样本

中国新闻网 时间:2026-09-14 14:20 浏览:

发于2026.9.14总第1252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泰沂山北麓的风,从五千年前吹来,掠过遗址的探方。考古的手铲停住了,土层里渐渐露出的器物让他惊喜,一大一小两把玉钺渐次出现在墓主身前,穿孔处残留着朱砂的痕迹,柄端还有雕刻精美的骨筒。此前,毗邻此墓的大型祭祀坑和一棺一椁的高规格葬制,已让考古队隐隐预感,“墓主一定非比寻常,要么身份特殊,要么地位显赫”。两件既是武器,也象征军权与王权的钺,愈发坐实了猜测——这不是普通的死者,而可能是“古国”领袖之一。

人骨保存得并不好,钙化得厉害,清理时大家只看出他骨骼粗大、身形伟岸。当人骨进入实验室,经体质人类学者测量,让人意外的数据出现了,这座大墓的主人,一位约五千年前的男性,身高达到了一米九。这还只是骨架高度,当他还在世,覆上皮肤软组织等,可能更加高大。

如今埋葬他的这片土地,名叫焦家村。它坐落于泰沂山北麓的巨野河东岸,河水裹挟泥沙,也孕育这片土地上的古老先民。他们逐水而来,在河岸的高地上建房、夯墙、掘壕,一代代生息繁衍,又一代代埋葬于此。聚落铺展开来,壕沟环护,城墙耸起,半地穴的窝棚建起又填平,发展出地面式房子,继而又有了多间相连的宽敞大屋。王者和贵族的墓穴与众多祭祀坑相邻而列。这些祭祀坑,一类纯粹以器物为祭——数百件陶器被刻意打碎后层层叠压;另一类则以生灵为献——整猪、整狗,乃至罕见的鹰,安卧坑底。

今天的焦家遗址,记录着先民们在定居经济中日复一日的生活轨迹、生死观念和精神信仰。社会阶层分化已露端倪,“礼制”初具雏形,文明化进程悄然铺展开来。在这五千多平方米的有限发掘范围内,被黄土掩埋的故事再次被唤醒,诉说尚未发现文字记载的上古时代。

出租车刚驶进焦家村就挪不动了,集市和人群把村道堵得有点严实,卖苹果的、卖猪肉的,摊子摆出去老远。“考古队就在村子大队部,往前面走,随便问谁,都能给指路,遗址80年代就发现了,是大汶口时期的……”和遗址相伴几十年,考古队也驻扎了十年,村口的大爷都能说出个一二三。

焦家遗址地处济南市章丘区西北20公里,主要分布于焦家、苏官、董家和河阳店等村庄之间的农田里,南距著名的龙山和岳石文化城址——城子崖仅约5公里。城子崖再往西,不到两公里,又有山东地区目前最早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后李文化的西河遗址。所以,这片区域被当地人戏称为“遗址窝子”。1987年文物普查时,焦家遗址被发现。20世纪90年代初,经过考古部门小规模试掘,后来被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6年,山东大学的师生刚来进行考古调查时,村民见他们在田里转悠,一度认为他们是来破坏遗址的。如今,他们已经是村里最熟悉的“外来户”。

王芬是焦家遗址考古队的领队。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接受聚落考古学训练,这套方法的核心与传统考古相比,有一个重要的转变:考古不仅是找文物、挖东西,而是真正以人为中心去考察古代社会。墓葬有多少、城有多大、出土了多少玉器陶器——这些都只是散落的点。真正要追问的,是那个社会怎么运转,人怎么生活,社会组织如何结成,意识形态怎样塑造了当时的世界——一种以人和社会为核心的考古学研究范式。20世纪90年代以后,这套理念和方法,在国内被深入探讨和实践开来。从本科毕业后参加的第一个发掘项目——中美联合考古队对两城镇遗址的开创性发掘,到深度参与上海松江广富林遗址的大规模揭露,再到独立主持胶东半岛小型贝丘聚落的多学科交叉研究,王芬跟着这套方法辗转于不同遗址之间,心里慢慢铺开了一张清晰的路线图——如果能完整接手一处大遗址,该怎么做、解决什么问题、走什么路。然后,焦家来了。

一圈调查走下来,根据遗址面积、堆积情况并结合20世纪90年代的试掘和出土文物,王芬心里笃定:这是一处高等级遗址。考古队拉起来没几天,她就对同事说:“咱们好好干,争取两年后评个‘十大’。”谁也没想到,果真在两年后,焦家遗址成功入选“201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那时,虽然王芬有信心,但焦家遗址发掘的开端,并没有她预想中顺利。发掘前的勘探,就让她有点失望,和之前做过的龙山文化遗址比起来,焦家的地层太过单调——龙山文化时期遗址的土像是活的,黑土、黄土、棕土,一看就知道社会生活复杂,但焦家遗址勘探出来的土几乎全是黄色,功能分区和遗迹性质较难分辨。原以为几天就能探得差不多,工期一下被拉长到半个月。好不容易初步判断出墓葬区可能在西南,房址偏东北,但两功能区之间恰好有一片相对干净的空白地带。发掘区布在哪一头?墓葬区还是居住区?布在偏东可惜了西边,布在偏西又放不下东边。最后,王芬索性做了一个颇为冒险的决定:拉一条南北横向延展的探方区,从居住区一直切到墓葬区,带上中间那片空白地带。

编辑:HN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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