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读《孟子》
再看第三项理论贡献:破旧立新。孟子如何发明性善论、养浩然之气、孔子作《春秋》和距杨墨呢?
第一,关于性善论。今天一提到孟子,我们几乎都会想到“性善论”。宋代叶适曾说,以性为善,自孟子始。程颐认为,孟子之所以能够超越其他儒者,就在于他把人性问题说得更加明白。杨时也说,《孟子》七篇归根结底就是“道性善”。朱熹进一步认为,孟子道性善,是“扩前圣之未发,而有功于圣人之门”。现代学者徐复观对于孟子的性善论评价更高。这些评价最终都要求我们重新回到《孟子》七篇本身。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是:既然我们普遍把孟子的人性论称为“性善论”,那么“性善”作为固定词组,在《孟子》中是不是反复出现?其实并不是。“性善”作为固定词组,在《孟子》中只出现了三次,包括我们最熟悉的“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另有两处也涉及“性善”。值得注意的是,孟子性善论最重要的一些章节中大量出现的却是“心”。例如“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以及“仁义礼智”等。既然孟子最重要的理论创造被称为“性善论”,为什么在实际论证过程中,他却如此强调“心”?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需要对性善论的基本含义作一个简单说明。性善论包括两个层面:一是性本善,二是性向善。所谓性本善,是从本体意义上说明道德实践何以可能,为道德实践确立一种超越性的根据;所谓性向善,涉及实际的工夫问题,也就是说明人在现实生命中为什么以及如何能够趋向善。“性本善”与“性向善”,构成了孟子性善论的两个层面。孟子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的本性趋向善,犹如水是往下流的,这说的就是“性向善”。孟子接下来又说:“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人没有不善良的,犹如水没有不往下流的,这说的就是“性本善”。
那么,孟子讲性善论,最终要表达什么?最简明的回答就是:“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仁义礼智就是人的本性,它们又深深扎根于人的内心。我们可以进一步说:孟子所谓性善论,就是认为仁义礼智属于人的本性,具有善的性质;这种本性并不悬浮于人的生命之外,而是扎根于人的内心。徐复观在《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中指出:孟子实际上是以心之善说明性之善,即“以心善言性善”,也可以称为“即心言性”。这是理解孟子人性论的重要论证逻辑。谈到人性,我们自然会想到孔子所说的“性相近,习相远”。可见,人性本来就是春秋战国思想家普遍关注的问题。如果不谈人性,孟子在哲学上就无法真正进入他所处的时代;但如果只是抽象地谈人性,而不把人性落实到人的内心,人性问题又容易变得虚无缥缈。孟子的关键贡献,就在于把性善论真正落实到人的内心:“仁义礼智根于心。”我曾概括说:“不论性,孟子在哲学上走不进他那个时代;不谈心,孟子在哲学上走不出他那个时代。”
性善论对于中国文化的影响极其深远。理解孟子,首先要理解性善论;接受孟子,首先要面对性善论。同样,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某些基本特征,也不能绕开孟子的性善论。性善论是一个很复杂的理论问题,需要“极高明而道中庸”,也需要简明扼要的解读方式。要常读且记住的要点,仍然是这三条:一条是“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是“性向善”的佐证;另一条是“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是“性本善”的注脚;还有一条是“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可以视为打开孟子性善论之门的一把重要钥匙。
第二,关于养浩然之气。性善论蕴含着生命的力量,而这种力量进一步表现为养浩然之气。冯友兰曾指出,“浩然之气”是孟子独创的名词。后来随着孟子影响不断扩大,这个词变得越来越常见。但在先秦文献中,它具有非常鲜明的孟子思想特征。孟子说:“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公孙丑追问何谓浩然之气,孟子回答:“难言也。”也就是说,即使孟子也承认浩然之气并不容易用语言说清楚。后面孟子作了进一步解释,其中有一句非常重要:“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所谓浩然之气,是在长期的道德实践中,由一次次正义行为不断积累而形成的,而不是偶尔从外面袭取、模仿而来的。浩然之气不是一次行为,而是在千百次具体实践中逐渐养成的道德力量。我曾经这样概括:浩然之气是道德之气,也是道德境界。它不仅是孟子道性善、做大丈夫的生命体悟,更是中国古代哲学内圣外王、涵盖乾坤的一种思想创新。道德境界并非天然完成,而是“集义所生”。只有经过一件件事情的千百次磨炼,道德主体才可能真正养成浩然之气。“气养浩然”,既是个人提升生命修养的大事,也是凝聚文化自信的重要使命。
编辑:HN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