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证据读夏:古国何以走向王朝
龙山时代万邦林立,中原如何一步步走出邦国格局,孕育出王朝国家?“王国初始”意味着什么,“王朝气象”又体现在哪里?应当以何种态度看待被古史辨派存疑的夏初史事?科技考古飞速发展的今天,如何打通多学科壁垒以培养新时代考古学人才?针对这些问题,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方辉近日接受中国文物报记者专访,围绕龙山晚期至二里头阶段的社会转型,结合传世文献和考古成果,重新审视夷夏关系、夏代早期历史研究,并对科技考古发展、考古人才培养提出深度思考。
从王国初始到王朝气象:200余年“王朝时差”如何解?
记者:在第九届全国青年考古学者论坛上,您作了以《从王国初始到王朝气象》为题目的主旨报告,为什么会关注“王国初始”与“王朝气象”这一组概念,请谈谈确定这一选题的初衷。
方辉:这个议题,是立足于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夏商周断代工程系列研究成果而生发出来的。根据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最新成果,现在已经可以确认距今5800年之后,进入古国时代,各地邦国林立,也就是常说的“满天星斗”。但古国不等于成熟的王朝国家。
许宏先生较早使用“王朝气象”这一表述。这个概念是相对于西方考古学家所说的“领土国家”,用来区别小国林立的城市国家这一概念,我觉得很贴合中国早期文明的实际。所谓“王国初始”,代表王朝名号、王权秩序已经诞生,但不等于社会已经完成整合,也不代表就拥有能够辐射四方的统治能力;而“王朝气象”,更多指向一套稳定的、成熟的、可以向外输出制度与礼仪的、被接受并且服从的王权体系。
结合已有研究能够观察到一个值得讨论的现象:依据夏商周断代工程成果框架,大禹是夏王朝的缔造者,但考古学上直到距今3800年前后的二里头文化,才呈现出完备的广域王朝面貌。两个工程成果认识之间存在大约200年的时间差距。如何看待这个“时间差”?我更倾向从历史进程本身去解释:一个王朝名号的确立,和真正形成制度完备的统治,中间是要经历磨合、冲突与整合的。夏代早期持续和东夷势力博弈,发生过王权动荡,经历一系列政治事件之后,政局才真正稳固,二里头的繁荣才得以出现。我希望通过这个题目,引导大家去区分“王朝建立”和“走向成熟”两个不同阶段,也就是把早期国家看作动态成长的历史过程,而不是一蹴而就的时间节点。
记者:古史辨派对后羿代夏、少康中兴这类夏初史事多持怀疑,认为可能是后世附会。结合考古材料,应当怎样看待这批传世文献的史料价值?
方辉:古史辨派“考而后信”的方法论,今天依然值得我们继承。但受限于当时考古材料的匮乏,其不少推论存在扩大化的问题。比如古史辨派提出“少康中兴”是汉代为比附“光武中兴”而伪造的,可是《左传》对于后羿代夏、少康流亡复国的记载,人物、地点、族群、事件链条完整,细节十分翔实。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直接判定为后人凭空编造,多属于主观猜想。徐旭生先生就对此保持警惕,他提出,如果轻易否定这批夏初记载,殷墟之前漫长的上古史研究几乎无从开展。也正是依靠文献线索,徐旭生踏查寻找“夏墟”,并在调查中注意到二里头遗址,由此开启了后续二里头遗址的考古工作。
近年来,随着多个重大考古项目的发现,考古遗存可以和文献形成互证。比如我去年在“考古学与文献史学对话会”上就已经指出,分布在豫北、冀南、鲁西的后岗二期文化,绝大多数房屋是圆形房址,在黄河流域龙山时代十分少见;而古文字当中“穷”通“穹”,从穴从弓,“穴”代表房屋,弓则是注音符号,同时也有表意作用,圆形房屋的穹窿顶就像拉满弓弦的样子。
这也引申出一点思考:古代族群命名,并非只有依靠器物这一条路径,而是多种标准。比如有鬲氏以器物陶鬲得名,有虞氏以职司命名,有穷氏以房屋形制命名,夏后氏的命名则来自其道德的优越性等。做考古学文化和古族属的研究,要充分吸收传世文献为我们提供的线索。
从一定程度上讲,后岗二期文化考古发现的房屋遗迹,把曾经被质疑的夏代早期后羿“因夏民以代夏政”这段历史重新“救活”了。王国维先生提出的“二重证据法”,强调的是出土文字与传世文献互证。我认为地下出土证据的范畴还应当拓展到考古遗迹、遗物中那些不带文字的实物证据。考古学家在研究钻研器物的同时,要研读历史文献和出土文献。
编辑:HN008